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甲午家書 盡忠不能盡孝的遺憾(上)

2019年10月10日 09:36 來源:華西都市報 作者:王國平

 

陳京瑩的甲午家書。

甲午戰爭博物院復原的陳京瑩書寫家書時的場景。

位于甲午海戰爆發海域大鹿島上的北洋海軍無名將士墓。

  “但盡忠不能盡孝,忠雖以移孝作忠為辭,而兒不孝之罪,總難逃于天壤矣!”

  1894年,在寫完最后一封信后,北洋海軍經遠艦駕駛二副陳京瑩隨艦隊開拔。

  在信的最后陳京瑩寫道:“若叨鴻福,可以得勝,且可僥幸,自當再報喜信。幸此幸此!”

  1894年9月17日,在中日黃海一戰中,陳京瑩隨管帶林永升戰死疆場,經遠艦也沉眠海底。

  陳京瑩的甲午家書,被后世稱之為“千古絕筆”。

  

  編撰圖書盡表彰忠烈之微忱

  烽火連三月,家書抵萬金。

  除陳京瑩外,在甲午戰前,因為預感戰事將起,很多北洋將士都寫下了最后的家信。在這些家信中,北洋將士們表達兩層心意:忠孝難兩全,盡忠不能盡孝;向兄弟或妻子托付后事,照顧高堂。

  如今這些甲午家屬除了陳京瑩的兩封完整地保存下來外,其余的都只存下只言片語。即使這片段家語,今天能看到也頗為不易,是一位叫池仲祐的老人記述下來的,他和北洋艦隊的很多將士都是朋友。

  池仲祐與北洋海軍頗有淵源。

  光緒八年(1882),丁汝昌率隊到英國接收超勇和揚威艦。當時池仲祐隨隊擔任文案,他將此行的見聞一一記錄下來,成就一本《西行日記》,成為今天研究北洋海軍歷史的重要史料,也是近代中國海軍首次走向世界的歷史見證。

  從英國回國后,池仲祐在旅順、威海、煙臺、上海等地任職,和海軍多有交道。

  光緒己丑年(1889年),池仲祐考中舉人,此后到廣東任職近十年,曾在多地擔任知縣。民國成立后,因為和海軍的歷史淵源,池仲祐進入到海軍部工作。1915年,時任海軍總長劉冠雄提議編撰《海軍實紀》,下令征集犧牲將弁姓名并撰寫甲午海戰史,由池仲祐擔綱此事。

  甲午戰爭時,劉冠雄擔任靖遠艦大副,是少數幸存的北洋海軍高級將領之一。后來在海軍總長任期內,劉冠雄不忘故去戰友,除了提議編撰《海軍實紀》外,還將甲午英烈的后人招入海軍部工作,算是給予一份生活保障。

  池仲祐當時擔任海軍部副官兼編撰科科長。經過三年的搜集整理,1918年《海軍實紀》書成。但直到1926年才由海軍部印刷所出版。

  《海軍實紀》中有甲申戰事紀、甲午戰事紀,還有一份根據征集資料匯總的甲午海戰陣亡將士的251人名單。書中還附甲申甲午“戰役陣亡群公事略”。

  從傳略行文來看,池仲祐征集或者看到了不少甲午將士的遺書、遺文、生平以及家族后人傳承等資料。在編撰群公史略時,池仲祐可能與將士家屬及有關人士有過通信或者采訪。

  就是在這些史料中,留下了珍貴的“甲午家書”的記載。

  《海軍實紀》出版后,池仲祐大約65歲,“垂垂老矣”。他在書中的后記里,回憶了與海軍將士的交往,甲午“死綏將士,多與賤子雅有情愫”。而這次耗時多年的資料搜尋,也是“殊多掛漏”。

  “寸衷耿耿,抱憾何涯。”池仲祐在最后寫道:“尚望后此有續告者,再為補遺備載,已盡表彰忠烈之微忱。”

  二

  云天悵望未嘗不黯然傷神也

  《海軍實紀》中,池仲祐共寫下26名陣亡將士的事略,其中北洋海軍有丁汝昌、鄧世昌、林永升等21人。

  這21人中,有5人的事略,池仲祐在文章中留下了他們的家書言語。

  有經遠艦駕駛二副陳京瑩,“都戎生平事親孝。戰時父母俱在,屢上家書,自告必死,謂當官食祿,死固分也。大丈夫以歿于戰場為幸,但恨盡忠不能盡孝耳。”

  池仲祐在事略中寫道:“后其家出遺書示人,讀者咸為鼻酸。”

  陳京瑩的兩封家書原件,現藏于中國臺灣左營“海軍軍史館”,或許就是編撰《海軍實紀》征集的結果。

  有致遠艦正管輪鄭文恒。甲午戰前,鄭文恒給家中兄長寫了一封信,如今信的全貌已經無法看到,但池仲祐節錄了信中的一段話。

  鄭文恒說:“甲申中法之役,‘揚威’本擬赴援臺澎,與法決戰,旋復轉赴朝鮮防御。吾已自分歿于戰事,乃復視息人間,距今十稔,此次臨敵,決死無疑。老父年邁,兄幸善事焉。勿以弟為念。”

  還有鎮遠艦二管輪林維藩寫給老父親的家信、來遠艦魚雷大副徐希顏寫給母親的信、遠艦大管輪陳國昌寫給弟弟托付后事的信。

  北洋將士在甲午家信中,寫了以死報國的決心,也表達了對高堂無法盡孝的愧疚,寬慰老人“切勿傷感”。

  池仲祐在文章中雖然僅僅引用了家信的一兩段話,但這些只言片語為后人觀察北洋將士的內心和思想提供了一個參考。

  26人的史略中,有一個人叫池兆瑸。他是池仲祐的侄子,甲午海戰中,北洋艦隊鎮遠艦遭到日本艦隊集中攻擊,池兆瑸立于桅盤之上,冒著炮火測量敵艦距離,“適有敵彈飛至,穿其胸而顛,血肉飛墜”,陣亡時年僅29歲。

  故人凋零,忠勇殉國。池仲祐說:“每值航泊,云天悵望,未嘗不黯然傷神也。”

  三

  陳京瑩戰死經遠艦也沉沒海中

  陳京瑩(1863-1894),字則友,是福建閩縣人。1881年,陳京瑩考入天津水師學堂第一屆駕駛班。

  天津水師學堂是晚清時成立的第二所海軍學校,1880年由李鴻章設于天津。次年建成招生,專門培養海軍的管駕人才。

  1884年,學滿三年,畢業。陳京瑩被派往“威遠”練船見習,授把總。

  1887年春,陳京瑩隨同葉祖珪、林永升到德國接收“靖遠”和“經遠”艦。根據安排,陳京瑩隨林永升接帶“經遠”艦,并幫同駕駛。

  此后,陳京瑩終其一生都在經遠艦上。

  1887年底,經遠艦回國后,陳京瑩隨即被任命為該艦二副,擢升千總。此時陳京瑩年僅24歲。

  光緒十五年(1889年),北洋海軍正式成軍后,陳京瑩升補左翼左營守備。

  1894年5月,北洋海軍舉行了最后一次大閱。李鴻章事后上《校閱海軍事竣折》,陳京瑩也在保獎之列,保補用都司,并賞戴花翎。

  兩個多月后,中日豐島海戰爆發,中日甲午戰爭開始。北洋海軍開始動員力量進行戰爭準備,并頻繁地開始巡海。

  1894年9月15日上午,經遠艦隨北洋艦隊到達大連灣。16日凌晨,海軍銘軍的十營分乘五艘運兵船,向鴨綠江口的大東溝進發。16日中午,艦隊抵達大東溝,北洋艦隊主力艦只在江口外下錨,確保陸軍平安登陸。

  1894年9月17日上午,北洋艦隊開始準備返航。11時,發現日本艦隊,各艦立即升火,作戰斗準備。中午12時50分,中日甲午黃海海戰打響。

  海戰中,經遠艦中彈起火,陳京瑩協助管帶林永升救火御敵。當時經遠和致遠為同一小組編隊,致遠艦在向日艦發起撞擊沖鋒時沉沒,經遠艦見狀在此鼓輪而上。

  戰斗中,經遠艦上管帶林永升,幫帶大副陳榮、陳策,駕駛二副陳京瑩先后戰死,經遠艦最后也沉沒海中。

  時年陳京瑩31歲。

  四

  最后遺言素受爵祿莫能退避

  陳京瑩去世時,父母都還建在。在甲午戰前,他曾給父母留下兩封信。這成為他留給家人的最后遺言。

  在第一封信中,陳京瑩向家人分析了時局。陳京瑩對己方的力量有著清醒的認識,“海戰只操三成之權,蓋日本戰艦較多,中國只有北洋數艦可供海戰,而南洋及各省差船,不特無操練,且船如玻璃也。”

  即便如此,他依然在信中寫道:“北洋員弁人等,明知時勢,且想馬江前車,均戰戰兢兢,然素受爵祿,莫能退避,惟備死而已。”

  陳京瑩在家信中的私語中,告知父母“備死”的決心,這是一個軍人的擔當。

  看看這封信的全文。

  父親大人福安:

  敬稟者,前書因心緒荒(慌)亂,故啟釁之事未盡詳陳,茲復錄而言之。

  日本覬覦高麗之心有年矣。茲值土匪作亂,高兵大敗,將至王城,危在旦夕。高王請救兵于中國,中國興兵靖難。日本乘此機會亦興兵,名為保商,實為蠶食。

  現日兵有二萬多,隨帶地圖、浮橋等械,立炮臺、設營壘,要中國五款:一曰高麗不準屬中國;二曰要斧(釜)山;三曰要巨文島;四曰要兵費二十五萬;五曰韓城準日本屯兵。

  如不照所要,決定與戰。

  且此番中堂奉上諭,親臨大閱海軍,方奏北洋海軍操練純熟,大有成效,請獎等語,自應不能奏和,必請戰。亦飭北洋海軍及陸營預備軍火水藥候戰,海軍提督請戰三次,各陸營統領亦屢次請戰,但皇上以今年系皇太后六旬萬壽,不欲動兵,屢諭以和為貴。故中堂先托俄國欽差調處,日本不聽;后又托英德欽差,亦不聽,必要以上五款。然此五款,系中國萬不能從,恐后必戰。

  以兒愚見,陸戰中國可操八成必勝之權,蓋中國兵多,且陸路能通,可陸續接濟;但海戰只操三成之權,蓋日本戰艦較多,中國只有北洋數艦可供海戰,而南洋及各省差船,不特無操練,且船如玻璃也。況近年泰西軍械,日異月新,愈出愈奇,靈捷猛烈,巧奪天功(工),不能一試。兩軍交戰,必致兩敗;即勝者十不余三,若海戰更有甚焉。所以近年英與俄、德與法,因舊釁兩將開戰,終不敢一試也。

  北洋員弁人等,明知時勢,且想馬江前車,均戰戰兢兢,然素受爵祿,莫能退避,惟備死而已。

  有家眷在威海者,將衣……

  寫到最后一句“有家眷在威海者,將衣…”時,信戛然而止,我們無法確知當時陳京瑩停筆的原因。

  

  千古絕筆跨越時空的遺聲

  陳京瑩的第二封信,應該寫于此信后不久,艦隊開拔前。在這封信里,陳京瑩寫下了對父母的愧疚。

  父親大人福安:

  敬稟者,茲接中堂來電,召全軍明日下午一點赴高,未知何故。然總存一死而已。兒幼蒙朝庭(廷)造就,授以守備,今年大閱,又保補用都司,并賞戴花翎,沐國恩不可謂之不厚矣!茲際國家有事,理應盡忠,此固人臣之本分也,況大丈夫得死戰場幸事而。父親大人年將古希(稀),若遭此事,格外悲傷,兒固知之詳矣。但盡忠不能盡孝,忠雖以移孝作忠為辭,而兒不孝之罪,總難逃于天壤矣!然秀官年雖尚少,久莫能待,而諸弟及泉官年將弱冠,可以立業,以供寂(菽)水也。伏望勿以兒為念。且家中上和下睦為貴,則免兒憂愁于地下矣!若叨鴻福,可以得勝,且可僥幸,自當再報喜信。幸此幸此!

  兒京瑩又稟。

  這封信里的每一句話,至今讀起來,仍令人潸然淚下。

  信中所表達的內容,絲毫不亞于《陳情表》和《出師表》。在北洋將士熱血的深處,有著溫暖的情感。

  這兩封信,后來陳家都收到了。

  陳京瑩兄弟四人,哥哥在他之前就去世了。陳京瑩去世后,留下兩個兒子。長子就是信中提到的“秀官”,長大后襲世職。民國時,在軍需學校畢業,供職海軍部。次子揚琛,長大后學習槍炮,供職海軍連營。

  如今,陳京瑩的直系后人分布在臺灣和福建。其中臺灣一支,已成為海軍世家。

  陳京瑩的兩封家書原件先藏于臺灣左營“海軍軍史館”。后來位于劉公島的甲午戰爭博物院復制一份帶回大陸,現于館內展出。

  陳京瑩家書,成為跨越時空的遺聲,也是激勵后世的文物史料。

【責任編輯:夕文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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